2009年5月29日星期五

母亲,你在何方?


每年一到农历五月初四,我自然会想起端午节,也自然会联想到我的母亲。

如今,母亲已过世五十一年了。想起当年端午节前夕,母亲身怀六甲,凌晨还要到胶园拜树头,回到家还要为一家大小的家务忙碌。临终前夕四处张罗,买了些裹粽子的材料,在厨房忙着准备,我帮助洗竹叶、草绳;大姐负责淘洗糯米、剥洋葱、蒜头;妈妈则在灶头上忙着炒五香猪肉、栗子、虾米、香菇等佐料,真是忙得不可开交,只见她腾出只手,在额头上抹汗。忽然她听见睡房传来只有两岁弟弟的啼哭声,她要我去照顾我刚满两岁的小弟。

我跑入卧室,只见地板上多了一滩尿水,我把布摇篮反转一下,双手一面摇荡摇篮,一面哼着儿歌:

“弟弟疲倦了,眼睛小;眼睛小,要睡觉,妈妈坐在瑶篮边,把儿摇呀摇。我......我的好宝宝,安安稳稳来睡觉。今天睡得好,明朝起来早,花园里去采弯桃.......”这样哼着唱着好几回,弟弟又继续睡了,我一拔脚就冲到厨房去了,这时妈妈已开始裹粽子了。

忙了一整天,为了一家大小,大腹便便的妈妈,身心的疲累可想而知,可是她还是一副挺得住的样子。隔天,天蒙蒙亮,又下着毛毛雨,凉风阵阵吹来,在温暖的被窝里,我突然被叫醒,原来我母亲已陷入昏迷状态,只听见邻居林太太和姐姐的叫喊声:

“快叫快叫你妈妈醒过来....”

“妈妈,你醒醒,妈,你快醒醒.......”

我和大哥与众弟弟们只在隔壁听见他们的抢救声,这时我父亲从外面找人抢救失败,撤返回家已太迟了。他抢入房间,与我姐姐搀扶起我母亲,拼命用风油搽,又搓又捏,奄奄一息的母亲终于撒手归天,只听到大姐哭哭啼啼从房间走出来,叫我们把衣服脱了反穿.......这时我悲从中来,泪水夺眶,潸潸而下.......走入房里看母亲最后一眼时,传来一股浓烈的风油味和血腥......

就这样,我的母亲走完了短暂一生,她虽长得高个子,臂膀粗大,只活到四十岁,隔年生一胎,都是由我外婆接生。可是这最后的一胎,外婆身体欠佳,外公不许她走动,没想到竞然会发生这不幸.......由于外公外婆还健在,按华人习,俗,母亲的遗体必须当天下葬。可怜苦命的妈妈,还有那未能张眼看的小妹妹,她就躺在棺材里,妈妈的膝盖边,一起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。当天的丧礼从简,只由一名菜姑主持收殓安葬。

平时,母亲从来不多说话,有事也总是沉默寡言,可能她很含蓄,内敛,逆来顺受习惯了,默默认命。当时我十出岁,常跟母亲在一起,她割胶,我清理胶杯、安置胶杯,我总是跟随着她身边。她自己目不识丁,身受其害,不想下一代再吃亏,受白眼,常勉励我要勤学。一次,我因被校方屡催收学杂费,父母一时拿不出钱来缴交,要求校方多宽容几天,可是不得要领。我被老师罚站好几次,最后老师要我回家向爸爸索取,结果书包被爸爸抛到屋前的沟渠里。爸爸咆哮着要我停学。可怜的妈妈眼巴巴的看着,眉头深锁,一句话不说,回头走入房里哭泣。所渭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,在童年,我已深深有所感,尤其是像我的遭遇,家道中落后,体会就更深刻。

又有一次在胶园里,当时是榴琏飘香的季节,外公的胶园里有好几棵榴琏树,每棵都有名字,如:大窝边、厝脚、新树、大鼎脚等等。天亮了,我们刚巧就在厝脚附近割胶,一阵风吹过,沙沙声响,榴植落了,妈妈叫我去捡,我照妈妈的吩咐做了。我把榴琏放在我们休息的小寮子。继续割胶。

休息时,小舅子竟然来者不善的,在我们母子面前将该榴裢取走了,妈妈她身为姐姐的,当场与我面面相觑,简直无地自容,只见小舅子提着香喷喷的榴裢,大摇大摆走了,留下我母亲在错锷中清醒过来,尴尬羞愧,独沧然泪下.....

由于我在新村华小读下午班,必须在十一点前回家煮粥,草草吃了豉油和粥就到学校上课。有时,母亲在胶园里吩咐我在哪一个墙壁角落可拿到五分钱,那是母亲为了避开父亲的眼线,为我事先准备的上学零用钱。她怕被我父亲拿去筹了买酒喝。

当时新村成立后,学校就在新村里,离我家店屋不到半公哩。我是家里第一个正式入学读书的孩子。日治时期的大哥与大姐俩在新校舍未完工已停学了。失学的主因是拆除旧校舍,复建搬迁入新村的新校舍。不幸的,父亲经营的小杂货店也告关闭。父亲失业后,到处找工做,可是到处碰钉子,暂时做散工。他心灰意冷,开始借酒浇销愁,结果变养成贪杯的恶习。再也戒不掉了。就这样一家生活顿时陷入困境,只依靠母亲替外公割胶,换取白米糊口。

每年农历新年快来临时,母亲总是惴惴不安,整天愁眉苦脸,除了割外公的一份胶园,她还在忙着打听消息,另找多一份胶园来割,希望藉此增加收入,给孩子们凑些钱,给六个孩子买新衣新鞋等。因此,我们一家母女就必需堤早起身,通常凌晨二三点就要起床,草草吃了饼干,就摸黑头带油灯,步行到更靠近深山的胶林割胶了。
在这里常常可听见虎啸猴啼,开始有点害怕,日子久了,胆子也壮起来。在这段日子里,割了胶,休息时,想喝水吃点干粮果腹,才发现饼干已被猴子吃个精光,无奈只好挨饿了。有时在这里也可发现老虎经过的足迹,心里顿时像十五个吊桶,七上八下,忐忑不安,因为妈妈与大哥大姐已到另一片胶园继续割胶了。而我和弟弟留下来,负责收胶汁,然后才与妈妈与兄姐们会合。通常那已是早上十点以后的事了。

如今回忆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,历历在目,每逢佳节倍思亲,凭着相片缅怀母亲的音容,总觉得对她有愧疚,可是已没有机会回报她对我们一家人的牺牲,唯有一年一度的端午节,也是我母亲的忌日。每当家祭时,吃粽子,甚至吃榴裢,我触景生情,睹物思人,自然就会想到我的母亲。如今梦里寻她千百度,岂止是子欲养而亲不在那种无可耐何的神伤感触?雁群儿飞来飞去,白云里,经过那万水千山,可看仔细,雁儿,我想问你,我的母亲可有消息?.........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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